一个想“让”出手术刀的外科大腕儿——赵平教授访谈录

中国癌症基金会理事长 赵平教授

编者按：为庆祝第十届肿瘤多学科大会的召开，并助力国家卫健委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肿瘤多学科诊疗试点的工作，大会将制作“肿瘤多学科10年庆视频”及编写“肿瘤多学科10年专家访谈录”。我们将请国内著名肿瘤专家谈谈对肿瘤多学科综合治疗的认识和临床实践，并寄语大会。专家访谈录将挖掘、记录我国肿瘤届顶尖专家的成长历程、思想、临床经验、发人深思的观点和人生感悟，以期传承、启发、激励后辈。访谈文稿编辑后编入大会会刊，并在国际肿瘤学杂志及网站、大会网站、大会微信号等线上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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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想“让”出手术刀的外科大腕儿——赵平教授访谈录

                             采访者：佟彤

因为“急性胰腺炎的非手术治疗”，赵平在北京协和医院，第一次获奖。

一个外科医生能将自己的手术刀“拱手相让”，这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对医学和生命的深刻认识，一个是对病人生命的绝对尊重，前者是医术，后者是医德，这也是中国医科院肿瘤医院，能从默默无闻的“日坛医院”，跻身中国肿瘤专科龙头老大的原因——2001年起，赵平任这家医院的院长。

纵观赵平的医学、管理之路，成就斐然，硕果盈盈，对此，除了感叹他靠一把手术刀扭转乾坤的气势，更值得拥趸的是，赵平提示给我们：医学一定要有人文色彩，而医学的人文含义，绝对不是简单的“看病态度好”——赵平：北京医学院毕业,1979年考入北京协和医院，成为外科曾宪九教授的研究生。1992年荣获比利时鲁汶大学博士学位——这样高大上的教育背景，注定了赵平在医疗过程中不单纯追求笑脸相迎，他践行和倡导的医德，是从医学的专业角度，替病人考虑，为生命担当。而这，才是一个医学大家的风范 ，2018年在第二届国家名医盛典上，赵平获得“国之大医”，特别致敬的荣誉。

问：胰腺癌至今仍旧是“癌中之癌”？

答：至今为止，国内外医学界对胰腺癌的诊断与治疗，仍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中国胰腺癌的治疗水平，达到国际水平。即使与美国相比，也难分伯仲。遗憾的是胰腺癌总体预后至今仍是所有癌症中最差的。

问：为什么很多癌症的治愈率都提高了，唯独胰腺癌不能？

答：胰腺的解剖特点是它藏得很深，又缺乏特异性的症状与体征，很难早期发现、早期治疗。胰腺癌另一个解剖学特点是被周边器官包绕，浸润概率大。胰腺癌根治性手术需要连带周边器官一并切除，经典的胰头癌手术叫胰十二指肠切除术。1951年中国首次施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手术，这位中国医生就是我崇敬的导师曾宪九教授，他是中国胰腺癌外科治疗的鼻祖。

胰腺手术是外科最复杂最危险的手术。手术风险大，治疗结果也不尽人意。

问：您当时选外科，有没有考虑到外科的风险？

答：我是在北大医院实习时开始钟情于外科。我的老师精湛的手术技巧令我赞叹不已。手术刀能够挽救病人生命。我放弃了在北医任教的优惠条件，选择到北京友谊医院当了外科医生。我很快发现外科的高风险特点，我在协和医院做外科总值班时，遇到一位消化道大出血的患者已经处于休克状态。但是，患者还有两个月就要分娩，不手术患者必死无疑。手术，由于临产状态，难度大，且有母子双亡的危险。我第一次感觉到外科医生有时一脚踩在手术室，一脚踩在法院。

当时协和医院的朱预教授鼓励我说“你做，有问题我给你撑着……”，结果，我成功地切除了正在出血的巨大胃平滑肌肉瘤和肿瘤侵犯的左肝，手术很成功，病人得救了，后来还顺利地生下了孩子，为此，我获得了协和医院的医疗成果奖。

辽宁省葫芦岛有位患低度胰腺恶性肿瘤的病人，手术难度很大，没有人愿意为她开刀。我也是鼓足勇气为她成功施行了手术。多年以后，肿瘤复发，更没有人愿意冒险了。她无奈中又到肿瘤医院找我。我又一次冒险为她开刀切除复发灶。这20多年过去了，这位病人依然健在。我深刻地感受到如果病人不放弃，医生就应该继续努力。

问：您能这样“闯关”，一定有原因。

答：我毕业于北京师大一附中。自幼接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教育。我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从未想到当医生。然而，命运安排我成为医生，面对病人的痛苦，我愿意用自己的健康换取病人的康复；需要时，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帮助病人重生。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我第一个冲进病房把病人背出了。我们最早参加赴唐山的医疗队抢救伤员。为此，我获得北京医学院颁发的抗震救灾模范称号。在繁重的临床工作中，我很少顾及自己的家庭，永远把病人放在首位，我多次因溃疡病大出血倒在岗位上。这是医生的本色。

问：好学生未必都能走到今天吧。

答：我确实是一个好学生，学习十分努力。正因为如此，我在上学期间曾经受到批判，罪名是过于努力学习。不学习无法承担健康守护神的重任。但仅仅是好学生仍然不够。好学生未必都能成为好医生。在协和医院工作20多年，我对于协和医院老一辈专家十分敬仰。严格执行医疗规范，是医生的执业基线。对于很多疾病我们还未能掌控。一个好的医生，不仅要遵循规范，还要有创造力，不断提高诊治水平。

我刚当医生时，急性坏死性胰腺炎首选手术治疗，但是手术治疗的死亡率高达80%。留学归来后，我经过认真研究，认为在疾病初期胰腺的出血坏死大多是无菌性的，手术后使腹腔内大量的坏死组织与外界相通，感染很难避免，而且，继续发生的胰腺坏死为引流带来巨大的困难。我尝试依靠ICU支持疗法渡过早期的致命反应，让腹腔内的出血坏死物逐渐吸收。这种治疗观念收到了意外的效果，急性坏死性胰腺炎的死亡率大幅度下降。我也因此在北京协和医院获得医疗成果奖。

外科医学是科学与艺术的集合体，优秀的医生不仅要有广博的知识，还要有高超的技艺。中国的外科大师都有自己的风格和特点。

问：看来要说说您的“犯规”例子了。

答：其实讲犯规是不合适的。医生必须要遵循规范。但是，医学的进步取决于创新。有一次我去美国开会，想买条领带。售货员知道我是医生，让我帮她看看手腕上的肿物是什么。我的诊断是腱鞘囊肿，使劲一挤，肿物消失了。售货员十分惊奇，激动地送了一条领带给我。

在抢救致命的大出血时，我可以将止血药物的剂量提高数倍，挽救了病人的生命。在医疗工作中病人至上、生命至上的原则是医生执业的法则，尤其是有经验的医生，要选择最佳的治疗方案，争取最好的治疗结果。

问：不是每个医生都能达到这个境界的

答：我在只有不到两年住院医师经历时，科室安排我担任外科总值班，我确实有些惶恐。当时，我的老师曾宪九鼓励我：勤看（急诊）病人，勤观察病情变化，虚心请示上级医师。

早在实习医生阶段，我在县医院实习时，接诊一位病人从树上摔下来，体检并没有发现骨折、脑震荡的问题，生命体征也平稳。按理说可以出院。我当时却执意让他留院观察一夜，结果，到了半夜，血压突然下降；我立即请示主治医师，诊断是脾破裂大出血，这是外伤后迟发型出血。我们立即手术，挽救了病人生命。我也全程参与了第一例脾脏切除手术。

在担任外科总值班的一年中，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全年我做了200多例急诊手术，没有任何差错事故。这是我外科生涯中进步最快的一年。

问：您是外科出身，做到现在，对手术刀的感受有变化？

答：我刚刚入道时，确实迷恋外科。相信手术刀就是剑。我也从外科专业获得许多荣誉和地位。我还担任北京协和医院大外科副主任。我依然喜欢外科专业，再有一次选择机会，我还会选择当外科医生。从协和医院到肿瘤专科医院，我发现作为医学的领导者应该从更高更远的视角审视肿瘤的治疗。医生要以病人的最终受益为终极目标。手术不是技艺的展示，当你意识到手术刀未能切除最后一个癌细胞时，多学科的综合诊治就是更好的选择。在美国肿瘤5年相对生存率中，外科的贡献是49%，放疗的贡献是40%，内科是11%。与美国相比，我国目前肿瘤的治愈率仍需提高。肿瘤病人治疗方案的选择必须是病人生命优先。

（采访者佟彤：原北京晨报首席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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